李全民教授:生活方式干预诱导糖尿病缓解,成功的关键因素有哪些?

编者按:

2型糖尿病(T2DM)曾被视为终身进展、不可逆转的慢性疾病。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通过生活方式干预诱导减重,可使部分患者实现长期糖尿病缓解。这一认知转变,根植于对疾病本质的重新认识:T2DM的核心病因是能量过剩导致的内脏脂肪沉积。在第二十二届北大糖尿病论坛(PUDF 2026),来自北京大学首钢医院内分泌科的李全民教授,系统梳理了从“双循环假说”到多项临床研究的证据链条,揭示了生活方式干预成功逆转糖尿病的4个关键条件——热量限制、充分减重、减少肝脏与胰腺脂肪,以及足够的β细胞功能储备。



能量过剩,是T2DM的病因?

T2DM的发生与发展,并非仅取决于遗传基因,环境因素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其中饮食结构与能量摄入的变化,是诸多环境因素中最具影响力的因素。

流行病学研究证实:T2DM与长期能量过剩之间存在着极为密切的关联。一个经典的例证来自Pima印第安人群:遗传背景相似的同一族群,因生活环境不同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糖尿病患病率——迁徙至墨西哥、摄入食物较少的Pima人,患病率仅为7%;而生活在美国、暴露于高能量饮食的同族人群,患病率却高达38%。

另一罕见病症则进一步印证了T2DM与内脏脂肪堆积的相关性。全身脂肪萎缩症患者因皮下脂肪储存容量严重缺失,脂肪被迫堆积于肝脏等内脏器官,导致严重的肝脂肪变性,同时伴随极高的T2DM患病率。

临床常见的糖尿病发病的危险因素如摄入过多富含脂肪和糖的高热量饮食及超加工食品、进食节律紊乱、缺乏运动等可能都是通过能量的长期过剩导致2型糖尿病的发生。而肥胖是长期能量过剩的标志物而非2型糖尿病的病因(图1)。 


图1.  多种因素影响能量长期过剩

这项研究表明,CG-SMG中的NPY阳性神经元是运动和禁食状态下胃饥饿素释放的关键驱动者,它通过肠-脑对话协调血糖、食欲和运动表现的复杂平衡。

机制探讨,“双循环病因学假说”

长期能量过剩究竟如何诱导T2DM的发生与发展?英国纽卡斯尔大学的Roy Taylor教授基于一系列研究,提出了著名的“双循环病因学假说”,并因此荣获欧洲糖尿病研究学会(EASD)最高奖——Claude Bernard奖。

该假说通过实验证据证明:T2DM本质上是一种可逆的代谢性疾病,其核心病理在于肝脏和胰腺中过多的脂肪堆积[1]。这一结论源于对两个相互驱动、逐级恶化的恶性循环的解析——肝脏循环与胰腺循环(图2)。


图2. 双循环病因学假说

肝脏循环:脂肪堆积与胰岛素抵抗的恶性升级

肝脏脂肪堆积可直接引发肝脏胰岛素抵抗——肝脏对胰岛素的敏感性下降,导致无法有效抑制肝糖释放,造成空腹血糖升高。与此同时,肌肉也出现胰岛素抵抗,葡萄糖利用下降,更多葡萄糖被转化为脂肪,进一步加重肝脏脂肪堆积。

最终,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肝脏脂肪越多→肝脏胰岛素抵抗越重→血糖越高→更多葡萄糖转化为脂肪→肝脏脂肪更多。

胰腺循环:脂肪溢出与β细胞功能衰竭

当皮下脂肪储存容量被超出及肝脏脂肪过多时,过剩的脂肪以甘油三酯的形式进入血液循环,推高血浆甘油三酯水平。这些富含甘油三酯的脂质通过血液循环进入胰腺,导致胰腺脂肪沉积增多,直接损害胰岛β细胞的胰岛素分泌能力,导致血糖升高。更为严重的是,高血糖本身具有“糖毒性”效应,可进一步加速β细胞凋亡,形成恶性循环。

因此,第二个恶性循环由此形成:胰腺脂肪越多→β细胞功能越差→血糖越高→糖毒性加重→β细胞更快衰竭。

在“双循环病因学假说”基础上,Taylor进一步完善了T2DM的病因学流程图[2]。整个过程可以简要概括为:长期能量过剩→皮下脂肪饱和→脂肪溢入内脏(肝、胰)→β细胞对脂肪易感→β细胞功能受损→T2DM(图3)。


图片 3.png图3. T2DM的病因学流程图

这一流程图清晰地揭示了从环境因素(能量过剩)到病理生理异常(异位脂肪沉积、β细胞功能受损)再到临床结局(糖尿病)的完整因果链条,为理解T2DM的可逆性奠定了理论基础。

这项研究表明,CG-SMG中的NPY阳性神经元是运动和禁食状态下胃饥饿素释放的关键驱动者,它通过肠-脑对话协调血糖、食欲和运动表现的复杂平衡。

理论验证,能量限制可以缓解部分T2DM  

基于上述理论,人们有理由相信,热量限制导致的显著体重减轻可诱发T2DM缓解。大量的临床研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1.COUNTERPOINT研究:能量限制的短期影响 

COUNTERPOINT研究纳入11例肥胖T2DM患者,每日仅给予600 kcal的极低热量饮食干预,持续8周[3]。

干预8周后,有患者的肝脏脂肪含量从基线时的36%骤降至2%;胰腺脂肪含量及血脂(甘油三酯)也显著下降。参与者的空腹血糖从约10 mmol/L迅速下降至接近5 mmol/L,并在后续维持于正常范围(图4)。同时,糖化血红蛋白(HbA1c)及第一时相胰岛素分泌均获得显著改善。


图4. 极低热量饮食干预后空腹血糖和肝脏脂肪含量变化

该研究证实了短期极低热量饮食可快速清除肥胖糖尿病人群肝脏和胰腺中的异位脂肪,从而逆转高血糖状态。这也充分验证了“双循环病因学假说”。

2.Counterbalance研究:探索血糖正常化的持久性

为了探讨持续血糖正常化的机制,Counterbalance研究纳入了30例病程在0.5~23年的肥胖T2DM患者,实施8周极低热量饮食(624~700 kcal/天)[4]。

结果显示:40%的患者在干预后持续糖尿病缓解至少6个月(空腹血糖显著下降并在维持期内保持稳定,HbA1c维持在约5.9%);响应者的肝脏甘油三酯含量显著下降,肝脏胰岛素抵抗显著改善,第一时相胰岛素分泌显著改善。

肝脏脂肪下降及胰岛素抵抗的改善被认为是持续血糖缓解的关键。因此,T2DM被认为是潜在的可逆病症。

3.DiRECT研究:临床糖尿病缓解试验

DiRECT研究进一步探讨了在实验室以外,热量限制对糖尿病患者的影响[5]。

研究在临床开展,采用开放标签、集群随机对照设计,实施综合结构化体重管理计划(全饮食替代疗法,每日825~853 kcal),干预持续了12~20周。此后对参与者进行了长期随访。

2年期随访结果显示:体重减轻≥15 kg参与者的糖尿病缓解率为70%;体重减轻10~15 kg者的缓解率为29%;总共35.6%的干预组在2年时保持缓解状态。5年期随访结果显示:14%的干预组参与者仍保持糖尿病缓解状态;避免体重反弹的参与者更有可能维持缓解状态。

DiRECT研究的长期随访结果提示,糖尿病的长期缓解是建立在维持体重,即持续的能量平衡的基础上的。

4. 间歇性限食联合中医营养疗法

连续极低热量饮食虽能有效诱导糖尿病缓解,但长期严格执行存在依从性挑战。相对较为弹性的间歇性限食是否同样有效?

一项研究纳入72例糖尿病病程1~11年,体重指数(BMI)19.1~30.4 kg/m2的患者,给予6个周期的间歇性限食。干预组每周期包括5天低热量饮食(840 kcal/天)和10天不限热量的中医营养疗法(CMNT)[6]。

结果发现:3个月随访时,干预组的平均体重比对照组减少了5.9 kg;47.2%的患者实现糖尿病缓解(对照组仅为2.8%)。12个月随访时,干预组仍有44.4%的参与者维持缓解状态。 

因此,间歇性限食可作为极低热量饮食的有效替代方案,为无法耐受长期极低热量饮食的患者提供了可行的选择。

5. 拓展人群:正常BMI患者的验证

糖尿病的逆转是否只发生在肥胖患者?

李全民、刘东波教授团队一项研究纳入了63例正常BMI(<24 kg/m2)的T2DM患者,给予间歇性限食联合CMNT干预后,进行了为期3年的随访[7]。

研究发现:干预结束后,CMNT组14例糖尿病患者中,75%在3年后仍保持缓解状态,而对照组无任何患者实现缓解;体重回升对低BMI人群缓解维持的影响较小。

研究提示,正常BMI患者的血糖改善可能更多依赖于内脏脂肪的清除,而非单纯的体重下降。干预组患者的生活质量显著改善,并发症发生率、住院率及全因死亡率均显著降低。

上述研究均证实:热量限制可逆转部分T2DM患者的病情。然而,什么样的人群可以从热量限制干预中获得糖尿病缓解,又是哪些人群的缓解能持续多年,而有人很快就复发呢?

这项研究表明,CG-SMG中的NPY阳性神经元是运动和禁食状态下胃饥饿素释放的关键驱动者,它通过肠-脑对话协调血糖、食欲和运动表现的复杂平衡。

抽丝剥茧,糖尿病缓解的关键条件有哪些?

糖尿病患者获得长期缓解,可能需要四个核心条件。


1.热量限制:启动逆转的开关


几乎所有糖尿病逆转成功的研究均采用每日600~850 kcal的极低或低热量饮食。

可能的机制是,通过强行打破正能量平衡,迫使机体动用肝脏和胰腺中储存的脂肪,从而清除异位脂肪沉积。

尚需探讨的问题包括:同等热量下,不同营养素比例是否影响缓解效果?进食时间控制(如限时进食)能否带来额外获益?

2.减重幅度:预测缓解的指标

减重是热量限制的直接结果,也是预测缓解的直观指标。

DiRECT研究发现,减重与糖尿病缓解之间存在清晰的量效关系:减重≥15 kg者缓解率86%,减重10~15 kg者为57%,减重5~10 kg者为34%,减重<5 kg者仅为7%。平均每减重1%,完全缓解概率增加约2%,部分缓解概率增加约3%[5](图5)。


图5. DiRECT研究证实体重和糖尿病缓解率的量效关系 

最新的一项荟萃分析给出了减重和糖尿病患者之间的关联[8]:

减重<10%:完全缓解率仅为0.7%;

减重20%~29%:完全缓解率升至49.6%;

减重≥30%:完全缓解率高达79.1%。

虽然减重与糖尿病缓解的量效关系明确,但仍有一系列问题有待解答:不同BMI人群达到缓解所需减重幅度是否相同?高BMI与低BMI者的影响因素有无差异?除BMI外,哪些指标可预测缓解? 

3.肝脏及胰腺脂肪清除:背后的决定因素

虽然体重和糖尿病缓解率存在量效关系,但真正决定糖尿病缓解的持久性,不是总减重斤数,而是与胰腺和肝脏中脂肪的减少程度关系更为密切。

这背后是“个人脂肪阈值”理论:每个个体由遗传背景决定了一个能安全储存脂肪而不发生代谢紊乱的极限——即“脂肪阈值”。一旦皮下脂肪库超过这一容量,脂肪便“溢出”至内脏器官(肝脏、胰腺),诱发胰岛素抵抗和β细胞功能损害[9]。Roy Taylor教授的双循环假说正是基于这一机制。

临床研究验证了这一理论:在BMI<24.8 kg/m2(欧美人群体重正常)的T2DM患者中,通过仅减重6.5%,将肝脏脂肪含量从4.0%降至1.5%(接近健康对照组水平)时,70%的患者实现了糖尿病缓解[10]。

这一发现说明:即使体重下降幅度不大,只要能够有效清除肝脏和胰腺中的多余脂肪,同样可以实现糖尿病缓解。换言之,减重只是通往目标的路径,而清除内脏异位脂肪才是抵达终点的关键。 

4.足够胰岛β细胞储备:缓解的生物学基础

糖尿病缓解的前提条件是胰岛β细胞还具备一定的功能。

临床经验提示:空腹C肽≥1.1 μg/L、餐后2h C肽≥2.5 μg/L的患者拥有逆转的生物学基础。但部分空腹C肽低至0.24~1.0 μg/L的患者,仍可能通过中医营养疗法等综合干预改善β细胞功能,获得缓解。

这项研究表明,CG-SMG中的NPY阳性神经元是运动和禁食状态下胃饥饿素释放的关键驱动者,它通过肠-脑对话协调血糖、食欲和运动表现的复杂平衡。

结论与展望

从Pima印第安人的流行病学证据,到DiRECT等临床研究的验证及国内的研究——证据链清晰表明:T2DM的主要发病因素是能量过剩,肥胖仅为这一过程的外在标志,而非病因本身。热量限制与减重是诱导糖尿病缓解的核心手段,减重幅度与缓解率之间存在明确的量效关系,持久缓解取决于肝脏和胰腺中异位脂肪的清除程度。

展望未来,尽管糖尿病缓解的最佳持续时间、对远期并发症的影响等问题仍有待解答,但上述证据已足以表明,糖尿病正被重新定义——它不再是一种不可逆的终身性疾病,而是一种通过生活方式干预可实现缓解的可逆性代谢紊乱。

参考文献:
1.Taylor R. Diabetologia, 2008; 51(10): 1781-1789.
2.Taylor R.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 2024; 12(9): 664-673.
3.Lim EL et al, Diabetologia. 2011; 54(10): 2506-2514.
4.Steven S, et al. Diabetes Care. 2016; 39(5): 808-815.
5.Lean MEJ, et al.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 2019; 7(5): 344-355.
6.Yang X, et al. J Clin Endocrinol Metab. 2023; 108(6): 1415-1424. 
7.Wu R, et al. Front Endocrinol (Lausanne). 2026; 16: 1733840.
8.Kanbour S, et al.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 2025; 13(4): 294-306.
9.Taylor R, et al. Clin Sci (Lond). 2023; 137(16): 1333-1346.  
10.Al-Mrabeh et al. Diabetol 2021; S1-24. 2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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