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广教授:成人隐匿性自身免疫糖尿病(LADA)诊疗的探索之旅

编者按:

作为糖尿病谱系中典型的“过渡型疾病”,LADA的研究历程体现了糖尿病分类由表型分型向病因机制导向的转变。长期以来,LADA在临床上常被误诊为2型糖尿病(T2D),在研究中又多归入1型糖尿病(T1D),其独特的免疫与代谢特征未得到充分识别。随着胰岛自身免疫检测技术进步、流行病学研究深入及国内外共识逐步建立,LADA正由“边缘类型”走向以病因为核心的精准医学研究重点,在疾病分型、早期识别及个体化治疗中的价值日益凸显。4月9日~11日,在杭州举办的2026年浙江省医学会糖尿病学术会议期间,国家代谢性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代谢内分泌科周智广教授以“LADA诊疗的探索之旅”为题作专题报告,系统回顾了该领域三十余年的研究进展与关键突破。



一、历史钩沉:回溯LADA名称的提出

LADA的提出并非源于一次定义,而是经历了长达数十年的逐步认知过程。20世纪70年代,糖尿病免疫学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1974年,研究者首次在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患者中发现胰岛细胞抗体(ICA),这一发现首次揭示糖尿病可能具有自身免疫基础[1]。随后在1977年,研究者在部分非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患者中同样检测到ICA阳性,并发现这些患者β细胞功能衰退更快,将其归类为“ICA阳性的糖尿病患者”,这一现象提示:传统的1型与2型糖尿病划分可能过于简单[2]。

进入1980年代,研究逐渐深入。1986年,学者发现,ICA阳性的成人糖尿病患者不仅具有自身免疫特征(如甲状腺疾病、T1D家族史),还表现出更低的C肽水平及更快的胰岛功能衰竭,并将其命名为“隐匿性T1D”[3]。这一阶段,LADA的雏形已经形成,即一种具有1型免疫特征但临床表现类似2型的糖尿病。

1993年,“LADA”这一术语正式提出,表现为起病隐匿,多见于成人,具有自身免疫证据,本质可能归属为T1D[4]。此后,LADA逐渐成为独立研究对象,并在全球范围内受到广泛关注。

过去30年间,LADA研究快速发展,全球相关文献已逾千篇,研究主要集中于欧洲、中国和美国。周智广教授团队在该领域贡献突出,累计发表相关论文118篇,被引逾2500次,并牵头完成中国LADA流行病学研究。团队深耕LADA研究30年,自1993年获得首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起步,先后建立国内首个谷氨酸脱羧酶抗体(GADA)检测体系,发表首篇LADA临床研究论文,奠定研究基础;并持续推动LADA诊疗规范化,先后于2012年牵头制定国内首部《关于成人隐匿性自身免疫糖尿病(LADA)诊疗的共识》、2020年参与制定国际首部LADA管理专家共识、2021年发布更新版《成人隐匿性自身免疫糖尿病诊疗中国专家共识(2021版)》[5],实现了从国内引领到参与国际标准制定的跨越。

二、学术共识:从流行病学到个体化治疗的逐步统一

随着研究积累,围绕LADA的多个核心问题逐渐形成共识,主要体现在流行病学、临床特征、发病机制、诊断策略及治疗管理等方面。

首先,在流行病学层面,普遍认为LADA患病率不低且疾病负担沉重。全球范围内在新诊断T2D患者中,存在一定比例的胰岛自身抗体阳性个体[6]。中国多中心研究显示,LADA约占新诊T2D的5.9%,据此推算我国患者总数已超过千万,位居全球首位。

其次,在临床特征方面,LADA的自然病程及表现具有显著异质性,其进展与GADA滴度、初始C肽水平及血糖控制密切相关。根据抗体滴度可分为高滴度(LADA1)和低滴度(LADA2)亚型,两者在免疫强度、β细胞衰竭速度及临床表现上存在明显差异。随访8年研究显示[8],LADA患者胰岛β细胞功能衰竭呈明显分化:GADA低滴度患者多数未发生胰岛衰竭(93.8%),而高滴度患者进展更快,仅约30.5%未发生衰竭。整体而言,LADA通常经历早期不依赖胰岛素、晚期逐渐依赖胰岛素的过程,且在临床上易被误诊误治。此外,LADA呈现连续疾病谱特征,介于T1D与T2D之间,而非简单的二元分类[6]。LADA China研究表明,LADA在流行病学、遗传背景及自身抗体特征上存在明显种族差异。同时,在并发症及合并自身免疫疾病方面虽总体相似,但仍存在一定差异,体现其种族异质性[7,9]。

在发病机制方面,当前共识认为LADA是一种“缓慢进展的自身免疫性β细胞破坏过程”[6]。与经典T1D相比,其免疫攻击较为温和,但持续时间更长[10]。这一特征解释了其“早期非胰岛素依赖、晚期胰岛素依赖”的临床过程。

在诊断方面,共识强调抗体筛查的重要性。LADA的诊断标准包括[5]:糖尿病起病年龄≥18岁,存在胰岛自身抗体或胰岛自身免疫T细胞阳性,以及诊断后至少半年不依赖胰岛素治疗(以18岁作为LADA与LADY的分界)。目前,自身免疫标志主要依赖胰岛自身抗体检测,其中GADA为最关键指标,联合IA-2A、ZnT8A等多抗体检测可提高诊断效率[11]。随着研究深入,胰岛抗原反应性T细胞检测逐渐受到重视,未来有望结合在体胰岛炎显像或活检技术,进一步提升LADA的早期识别与精准诊断水平。

最后,在治疗管理方面,共识强调个体化策略。LADA治疗目标在于理想控制血糖;调控自身免疫,保护胰岛功能;防控并发症。LADA治疗应根据血糖控制、C肽水平、GADA滴度及心肾并发症情况,选择具有免疫调控、胰岛保护和心肾结局改善的降糖药物,实现个体化血糖控制目标[5]。LADA患者应定期专科随诊,评估血糖控制、胰岛功能及并发症,调整治疗方案[12]。1995~2014年间的研究表明[13~17],雷公藤甙、罗格列酮、维生素D3及西格列汀等多种口服药物对LADA治疗具有明确疗效,不仅突破了以往单纯依赖胰岛素治疗的局限,也推动了国际LADA治疗研究的发展。这些药物可通过调节免疫、改善胰岛素抵抗、抑制β细胞凋亡及促进β细胞增生等多重机制发挥作用,使胰岛功能改善率达到22%~56%。

三、核心争议:分类、诊断与治疗的多重不确定性

尽管已有诸多共识,但LADA领域仍存在重要争议,集中体现在疾病分类、诊断标准及治疗策略三个方面。

首先是疾病本质的争议。LADA究竟是T1D亚型,还是一种独立疾病,抑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混合型糖尿病?不同学者持不同观点。一部分认为应按自身免疫病因将其归入T1D谱系,也有观点提出,应将其视为“混合型糖尿病”,以利于精准治疗。这一争议反映出当前糖尿病分类体系仍未完全摆脱传统框架,有待大规模LADA队列研究和临床药物试验提供更多数据。

其次是诊断标准的不统一。现有标准中的多个指标均存在主观性。例如,起病年龄的界限(≥18岁还是>30岁)、抗体阳性的定义、以及“6个月内不依赖胰岛素”的标准均存在争议。此外,部分患者抗体阴性但T细胞阳性,是否应纳入LADA(即T-LADA)也尚无定论。这些问题提示,现行诊断标准仍有待进一步标准化与精准化。

第三是治疗策略的不确定性。不同降糖药物在LADA中的作用尚未完全明确。例如,二甲双胍疗效尚不确定,而磺脲类药物已被认为不适合使用。DPP-4抑制剂、GLP-1受体激动剂及SGLT2抑制剂具有潜在优势,但证据仍在积累。更具争议的是免疫治疗,目前已有维生素D、Tregs等探索,但尚未形成成熟方案。

此外,如何基于C肽水平与GADA滴度制定分层治疗策略,仍有待更多临床试验加以验证。总体而言,LADA研究体现了精准医学的理念,即在病因层面去除混杂因素,在诊断上实现基于抗体的病因分型,在治疗中开展以免疫机制为导向的个体化干预,并在预后评估中区别于T2D进行精准管理。

鉴于LADA仍有诸多关键问题亟待解决。周智广教授团队未来研究将聚焦病因学机制(环境因素、遗传易感及免疫改变)、流行病学特征(LADA China队列)、预防策略(如Tregs干预)、预后预测(可控因素与精准预测技术)、诊断与早期识别(标准优化及高危人群筛查),以及患者综合管理(个体化用药与标准化防控方案)。

结语


从历史回溯到共识形成,从争议碰撞到未来探索,LADA的发展路径清晰指向精准医学方向。随着诊断技术的进步和机制研究的深入,LADA有望成为糖尿病精准分型与个体化治疗的重要突破口。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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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Tuomi T, Groop LC, Zimmet PZ, et al. Diabetes. 1993;42(2):359–362.
5.中国医师协会内分泌代谢科医师分会,国家代谢性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成人隐匿性自身免疫糖尿病诊疗中国专家共识(2021版).中华医学杂志,2021,101(38):3077-3091.
6.Nat Rev Dis Primers. 2022;8(1):63. doi:10.1038/s41572-022-003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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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Zhou Z, Li X, Huang G, et al. J Clin Endocrinol Metab. 2014;99(4):E876–E880. doi:10.1210/jc.2013-3633 2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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