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的风险预测:从单一指标到多维视角的跨越

编者按

在2026年美国糖尿病协会科学年会(ADA2026)“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的管理——临床视角”口头报告专题中,3项研究从不同维度向传统认知发起挑战——持续葡萄糖监测(CGM)衍生指标在预测微血管并发症方面优于糖化血红蛋白(HbA1c)、糖尿病视网膜病变(DR)与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AMD)之间存在令人意外的负向关联,以及遗传变异如何塑造DR表型的差异化轨迹。这些发现正在推动糖尿病眼部并发症管理从“单一指标”走向“多维精准”的新阶段。

超越HbA1c:CGM衍生指标或可作为血糖管理“新标尺”

在1型糖尿病(T1DM)管理中,HbA1c长期被视为评估血糖控制与并发症风险的“金标准”。然而,来自沙特阿拉伯5家诊所370例T1DM患者的多中心数据(研究编号:1004-OR)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发现:CGM衍生指标在预测微血管并发症方面,可能比HbA1c更具说服力。

这项研究将目光投向了两个关键的CGM指标——葡萄糖目标范围内时间(TIR)和血糖风险指数(GRI)。结果令人瞩目:TIR>50%的患者,DR发生率(20% vs. 29.1%,P=0.04)、白蛋白尿发生率(10.9% vs. 23.4%,P<0.01)以及复合微血管并发症(CMC)发生率(29.1% vs. 42.9%,P<0.01)均显著低于TIR≤50%者。当阈值提升至TIR>70%时,虽然相较TIR≤70%者差异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但所有并发症的发生率仍呈现一致的低值趋势。

GRI的表现同样引人注目。随着GRI分级从0~40、41~60、61~80、>80逐步升高,DR发生率从18%攀升至29%,白蛋白尿从11%升至24%,CMC从28%升至44%——一条清晰的风险梯度跃然纸上。在多因素校正模型中,糖尿病病程≥10年、TIR≤60%和GRI>80被确认为DR的显著预测因素;而对于白蛋白尿,显著预测因素则包括糖尿病病程≥10年、收缩压>124 mmHg和甘油三酯>1.12 mmol/L。

值得关注的是,在所有校正模型中,HbA1c均未显示出与微血管并发症的独立关联。这一发现并非否定HbA1c的临床价值,而是提示在CGM技术日益普及的今天,TIR和GRI等动态指标或许能提供HbA1c无法捕捉的风险信息——血糖波动幅度、低血糖暴露以及全天血糖控制的稳定性,这些维度共同构成了微血管并发症风险的更完整图景。

DR与AMD:一对“此消彼长”的视网膜谜题?

如果说第1项研究挑战的是“用什么指标预测并发症”,那么第2项研究(研究编号:1006-OR)则挑战了一个更为根本的认知:DR与另一种常见视网膜退行性疾病AMD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关系?

研究团队对来自Joslin糖尿病中心比瑟姆眼科研究所(BEI)的1413例T1DM患者、3923例2型糖尿病(T2DM)患者,以及1019例病程超过50年的胰岛素依赖型糖尿病患者(Medalists研究)的视网膜图像进行了系统评估。

结果揭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关联模式。无论T1DM还是T2DM,无AMD眼的糖尿病黄斑水肿(DME)发生率均显著高于有AMD眼(T1DM:16.7% vs. 7.6%,P<0.01;T2DM:23.8% vs. 13.9%,P<0.01)。换言之,AMD的存在似乎与DME的发生呈负相关。

在T1DM患者中,这一负相关更为显著——AMD的存在与较轻的DR严重程度显著相关。Medalists研究队列中,无至轻度DR者AMD患病率为41.1%,中至重度DR者为32.6%,而增殖性DR(PDR)者仅为18.2%(P<0.001);BEI研究队列中也呈现出类似梯度(14.5%、8.2%、3.0%,P<0.001)。即使在校正AMD和DR相关因素后,这一关联仍然显著(P<0.001)。在T2DM中,AMD患病率整体较低,且随DR严重程度增加而降低(3.1%、2.1%、1.2%,P<0.05),但在多元模型中这一关联不再显著。

从生化层面来看,玻璃体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EGF)浓度与DR严重程度呈正相关,与干性AMD呈负相关;而玻璃体视黄醇结合蛋白3(RBP3)浓度则与DR严重程度呈负相关,与干性AMD呈正相关(均P<0.05)。

这一发现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DR和AMD这两种同样发生在视网膜、可能导致失明的疾病,是否在分子层面存在某种“此消彼长”的博弈关系?这提示,在制定糖尿病患者的眼底管理策略时,或许需要根据糖尿病类型采取差异化的监测和干预方案。

基因的“剧本”:谁走向PDR,谁走向DME,谁安然无恙?

同样是糖尿病,同样长达数十年的病程,为何有的患者进展为PDR,有的发展为DME,而另一些人却几乎不受影响?第3项研究(研究编号:1007-OR)将目光投向了遗传层面,试图解开这一表型异质性之谜。

研究团队采用极端表型基因组学方法,对3类患者进行了全外显子或全基因组测序:单纯PDR患者、单纯DME患者,以及病程超过20年却仅伴有轻微或无DR的“长期保护者”。经过严格的质量控制和罕见变异过滤后,研究者进行了基因水平聚合分析、负荷检验和外显子组范围关联分析。

结果揭示了令人瞩目的差异。PDR患者携带的预测为高影响的罕见变异负荷更高,这些变异富集于免疫、炎症、代谢和血管生成通路。相比之下,与DME相关的变异以及那些似乎具有保护作用的变异,则更多地富集于血管屏障完整性、感觉信号传导以及抗炎或抗增殖过程相关的通路。

保护性变异在“无DR”队列中尤为富集,尤其集中在参与先天免疫和细胞应激反应的基因上——TLR5、RNASEL、STIM1、EDA2R、OSBPL1A等基因的名字或许对临床医生来说尚显陌生,但它们所编码的蛋白质共同指向了一个方向:更有效的免疫监视和细胞应激应对能力。这与该队列中观察到的全身细胞因子水平降低相一致。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PDR和DME呈现出不同的罕见变异结构,研究者仍然发现了一个由炎症相关基因组成的“共享核心”——提示表型特异性变异最终可能汇聚于一个趋同的炎症状态,只是走向这一状态的路径各不相同。

这些发现为DR的精准风险分层打开了新的窗口。未来,通过检测特定的遗传变异,或许可以在疾病发生前就预判患者更可能走向哪种表型,从而制定更具针对性的监测和干预策略。

结语

3项研究从3个截然不同的视角,共同描绘了一幅远超传统认知的DR风险图景。CGM衍生指标正在挑战HbA1c的地位;DR与AMD之间的负向关联提示视网膜疾病的发生发展远比“高血糖损伤微血管”这一简单模型复杂;而遗传修饰因子的发现则进一步揭示,即便是相同的代谢暴露,不同个体走向不同表型的背后有着深刻的生物学基础。这些发现并不意味着推翻既有知识,而是在此基础上叠加了更多维度的考量——未来的DR管理,或许将不再是“控糖即可”,而是一场需要综合血糖动态、分子标志物和遗传风险的精准博弈。

来源:Oral Presentation: Management of Diabetic Retinopathy—Clinical Perspective. Session Number: AC-OR10-1. 2026 American Diabetes Association Scientific Sessions. JUNE 5, 2026. 2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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