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随着对肥胖危害及其与心血管疾病(CVD)关联认知的深化,学界已形成较为系统的科学共识。在此背景下,中国心血管代谢联盟组织多学科专家撰写并发布了《心血管疾病患者体重管理专家共识(2025)》[1](以下简称“共识”),旨在为合并超重/肥胖的CVD患者提供针对性诊疗指导。值得注意的是,司美格鲁肽注射液(诺和盈®)已于2025年12月22日在中国获批心血管适应症,适用于降低已确诊CVD且体重指数(BMI)≥27 kg/m2成人患者的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MACE)风险,这为共识的临床应用提供了新的重要工具。为促进共识在心血管代谢领域的推广与实践,本刊特邀共识核心专家之一、中国心血管代谢联盟执行主席、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内分泌科陈璐璐教授,与共识共同通讯作者之一、武汉大学人民医院心血管内科黄恺教授展开深度对话,以期为临床体重管理提供多学科视角的参考。
一、BMI与CVD风险:认识局限与综合评估
《国际糖尿病》BMI是诊断肥胖的常用指标。根据共识,其在评估中国人群CVD风险时存在哪些局限性?建议采用哪些更全面的评估与管理策略?
陈璐璐教授:BMI作为评估个体是否超重或肥胖的核心指标,长期广泛应用于临床并被纳入多部指南与教科书。然而,随着对肥胖及其相关疾病风险认识的深化,人们逐渐认识到BMI虽能反映体重状态,却无法全面评估脂肪分布特征及相关代谢风险。例如,在相同BMI水平下,亚裔人群常比白种人具有更高的内脏脂肪含量,因而CVD、2型糖尿病(T2DM)和脂肪肝等代谢性疾病风险显著增加。这表明,单纯依赖BMI难以充分评估肥胖带来的多重健康危害。因此,临床实践中逐步引入更多反映脂肪分布与代谢风险的指标,如腰围、腰臀比、腰高比,以及体脂率、内脏脂肪面积等测量参数。这些指标在预测肥胖相关疾病风险方面,可能优于BMI。基于上述进展,当前相关指南已不再将BMI作为中国人群心血管风险评估的唯一依据,而是明确其局限性,并推荐综合使用多维指标,以实现对肥胖及相关健康风险更全面、准确的评估。
《国际糖尿病》临床上应如何更全面理解“BMI-CVD风险”关系?当前中国流行病学趋势如何?
黄恺教授:当前,体重问题广受关注,其主要原因在于体重增加与CVD风险密切相关。研究表明,超重或肥胖会显著升高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血管疾病(ASCVD)、射血分数保留的心力衰竭(HFpEF)以及肾功能损伤等疾病的发病风险。其根本机制在于体重超标常伴随胰岛素抵抗,进而引发多器官功能异常,并促进慢性代谢性炎症,最终导致动脉粥样硬化、肾功能损害及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NAFLD)等病理改变。因此,超重和肥胖被视为多种疾病尤其CVD的重要危险因素,成为慢性疾病滋生的共同土壤。
我国相关疾病流行趋势也反映出这一严峻问题。1980年,全国14省市30万人流行病学调查显示糖尿病患病率仅为0.67%[2],到2018~2019年已升至12.4%[3],近40年间增长约19倍。同时,成人肥胖率从1982年的0.1%急剧上升至2015~2019年的15.6%,增幅超过150倍;超重率也从5.4%增长至34.3%,增加6倍以上[4]。这表明,随着物质生活水平提高,代谢异常问题日益凸显。这一系列代谢变化已对我国居民健康构成重大威胁。2021年,CVD死亡分别占农村与城市死因的48.98%和47.35%,意味着几乎每2例死亡中就有1例归因于CVD[5]。本团队进一步研究发现,在CVD死亡病例中,约70%伴有糖代谢异常(包括糖尿病前期或糖尿病)[6]。需强调的是,绝大多数超重或肥胖个体均存在胰岛素抵抗,实质上已处于糖尿病前期状态。可见,代谢异常作为上游危险因素,与下游心血管结局紧密相关,共同构成了当前我国面临的重大健康挑战。
二、肥胖的心血管代谢合并症:从机制到表现
《国际糖尿病》肥胖作为一种复杂代谢性疾病,与哪些心血管代谢异常相关?
陈璐璐教授:肥胖的本质是异常的脂肪组织增多,常伴随脂肪异位沉积,如肝脏、动脉壁、心脏外膜等。这种异位沉积会显著增加CVD风险,包括导致动脉硬化引发高血压、血脂异常以及糖尿病前期状态等。内脏脂肪沉积还会影响其他器官功能,如与严重肥胖相关的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临床上将上述表现明确列为心血管危险因素。常见的“三高”——高血糖、高血压、高血脂,及其延伸的“四高”(加高体重)、“五高”(加高尿酸),均为肥胖常伴发的病理改变。因此,肥胖应被视为一种系统性慢性疾病,需长期综合管理,而不能仅关注体重变化。
《国际糖尿病》共识明确提出肥胖是CVD的独立危险因素,其具体发生机制是什么?
黄恺教授:肥胖或代谢异常导致CVD的核心机制在于胰岛素抵抗。在我国及全球,T2DM约占糖尿病总人口的95%以上,而胰岛素抵抗是其关键病理基础。胰岛素抵抗可影响心血管系统中的多种细胞类型,包括内皮细胞、平滑肌细胞、外膜细胞、心肌细胞以及肾脏成纤维细胞等,诱发氧化应激并释放大量超氧化物。同时,外周循环中的单核细胞与巨噬细胞在胰岛素抵抗和氧化应激作用下,可修饰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C),使其氧化为强效促炎物质,进而启动慢性低度炎症,即代谢性炎症。
代谢性炎症与氧化应激协同作用,损害组织器官功能,导致血管内皮功能障碍,成为动脉粥样硬化的重要前奏。该过程还可激活骨髓来源的单核细胞,使其分化为巨噬细胞并迁移至血管内皮下。通过表达清道夫受体,巨噬细胞摄取氧化型LDL-C,转化为泡沫细胞,最终促进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形成。类似机制在肾脏中可损伤肾小管与肾小球细胞,导致肾小球滤过率下降及肾单位丧失;在肝脏中,本团队发表于Journal of Hepatology的研究[7]表明,氧化应激可抑制肝细胞脂肪酸氧化能力,引起脂质沉积,可逐步发展为脂肪肝、肝硬化乃至肝癌。作为胆固醇合成与炎症因子分泌的关键器官,肝功能受损将进一步加剧心血管损伤。上述病理过程共同促进动脉粥样硬化、冠心病、心肌梗死、心力衰竭及心源性猝死等严重心血管结局的发生。
三、肥胖的药物干预策略:从减重到心血管获益
《国际糖尿病》肥胖患者常伴随复杂代谢紊乱,如胰岛素抵抗、高血压、高血糖和血脂异常等。对于这类患者,共识在个体化药物干预方面有何推荐?
陈璐璐教授:肥胖引发的多种病理生理改变与CVD高发密切相关。现代医学强调预防为先,强调在疾病发生前实施积极干预。对于肥胖这类代谢性疾病,生活方式干预是基石,而药物研发则长期聚焦于通过抑制摄食或增加能量消耗来控制体重。然而,许多药物因不良反应等问题难以在临床中长期广泛应用。胰高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GLP-1RA)的出现,为肥胖治疗带来了划时代变革。其作用机制涵盖多靶点:不仅抑制摄食中枢、降低食欲,还能改善胰岛素抵抗;部分药物还可促进脂肪燃烧,增加肝脏脂肪消耗,从而减轻脂肪肝等异位脂肪沉积。这种多维干预模式,显著突破了传统减重药物的局限。
临床应用中,GLP-1RA不仅表现出良好的体重控制效果,部分药物还被证实具有心血管获益。例如,SELECT研究[8]首次证实司美格鲁肽能够改善心血管结局,提示其获益不仅源于减重,且得益于对肥胖相关多重风险因素的整体调控。正因如此,最初用于T2DM的GLP-1RA在临床中既观察到减重作用,也明确了心血管获益,推动了专用于减重的GLP-1类药物进入临床。随着该领域新药研发持续推进,未来有望为肥胖及相关健康风险防控提供更有效的工具。
《国际糖尿病》随着新型药物不断涌现,药物干预在肥胖管理中的作用愈发重要。如何将减重药物有效整合进CVD二级预防?
黄恺教授:减重的根本目的并非仅改善外观,更重要的是降低脑卒中、心肌梗死、肾衰竭、脂肪肝及肝癌等严重事件的风险,这些疾病既影响患者劳动能力,也带来沉重社会负担。因此,选择减重药物时,应优先考虑具有明确心肾及血管等靶器官保护作用的药物。以司美格鲁肽为代表的GLP-1RA,不仅能有效减重,更有证据显示其可降低心力衰竭、心肌梗死、卒中及心血管死亡等风险。需注意的是,GLP-1RA的类效应并不显著,药物异质性较大,临床应用时应选用具有明确临床获益证据的药物。SELECT[8]及STEP系列[9-14]研究进一步表明,司美格鲁肽对动脉粥样硬化及MACE的改善作用独立于其降糖与减重效果;即使患者代谢指标恢复正常,长期使用仍可带来持续心血管获益。此类药物为临床治疗提供了稳定可靠的效果预期,有助于医患共同实现降低死亡及不良事件的目标,因此在临床实践中获得广泛推荐。
四、多学科协作:以患者为中心的整体肥胖管理
《国际糖尿病》多学科协作可有效提升肥胖诊疗水平。从诊断评估到治疗随访,应如何具体实现多学科协作?
陈璐璐教授:现代医学正逐步从“以疾病为中心”迈向“以患者为中心”的整体管理模式。面对肥胖等复杂慢性疾病,传统单学科诊疗已难以满足需求,必须转向多学科协作的“集团作战”。这并非简单回归全科医学,而是在专科细分基础上实现有机整合与螺旋式提升。例如,肥胖患者常合并心血管、肾脏等多系统问题,内分泌科医生虽主导体重管理,仍需心血管、肾内等专科共同参与,汇聚各领域专业智慧,为患者制定个体化、整体化的治疗方案。
实现真正的多学科协作,需克服现实障碍,包括转变诊疗观念,树立预防为主、治疗为辅的管理理念。目前已有学术组织如中国心血管代谢联盟,致力于搭建代谢疾病多学科协作平台,以优化疾病管理。临床实践中,可重点推进以下工作:首先,明确主导与协作角色。以内分泌科为例,其在GLP-1RA等药物应用与体重管理方面经验丰富,可承担主要协调职责,同时整合其他专科意见。其次,落实首诊负责制。首诊科室负责初步评估与筛查,识别核心问题,必要时发起多科会诊,共同制定综合治疗策略。最后,建立全周期、跨学科的长期照护体系。肥胖作为慢性病需终身管理,可借鉴糖尿病院外管理模式,组建肥胖管理团队,提供持续的生活方式指导、心理支持、用药监督与长期随访。许多患者在体重下降后易中断治疗导致反弹,唯有通过多学科、多维度、系统性的长期干预,才能实现体重持续控制并降低并发症风险。总之,通过制度化的协作机制、全程化的患者管理以及各专科的深度融合,可切实提升肥胖诊疗水平,最终改善患者整体健康结局。
《国际糖尿病》多学科协作在CVD合并肥胖患者的体重管理中有何必要性?
黄恺教授:早在2021年底,在心血管领域霍勇教授、葛均波院士以及内分泌领域纪立农教授、宁光院士、王卫庆教授、陈璐璐教授等专家的大力支持下,中国心血管代谢联盟正式成立。该联盟汇集了我国心血管与代谢学科的主要专家,共同致力于推动该领域的整合与发展。随着对代谢异常系统性、多靶点病理特征的深入认识,更多学科专家陆续加入。在肾脏病学专家丁小强教授、侯凡凡院士等的积极参与下,联盟已发展为覆盖多学科的全国性学术平台。心血管专家、内分泌专家与肾脏病专家汇聚于此,分别贡献各自领域的专长与见解,形成优势互补、协同推进的学术合力。通过这样的多学科协作,有助于切实推动代谢医学的整体进步。
五、结语
肥胖与CVD交织并存,管理需突破单科局限,转向多学科整合。本次对话深入探讨了从风险评估、机制理解到药物干预与协作模式的全程管理策略。《心血管疾病患者体重管理专家共识(2025)》的发布,为临床提供了重要框架。未来,依托GLP-1RA司美格鲁肽等新型治疗药物与多学科协作网络,有望更有效地控制体重、改善代谢,最终降低CVD患者的心血管事件风险,提升长期生命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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