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肥胖再定义:一场从“危险因素”到“疾病本体”的医学革命
《国际糖尿病》iCARDIO 2025指南将肥胖定义为一种慢性、复发性、多因素驱动的代谢性疾病,核心机制包括能量调节失衡、脂肪组织功能障碍和神经内分泌紊乱。作为长期深耕内分泌代谢领域的专家,您如何看待这一“疾病本质化”重新定义?
李霞教授:这一重新定义具有重要意义。指南强调肥胖本身即为一种独立慢性病,而不仅仅是其他疾病的危险因素,这有助于推动临床管理策略从“出现并发症才干预”转向早期识别、诊断与长期系统管理,实现防控关口前移。
当前,全球超重/肥胖形势严峻,我国儿童青少年肥胖率亦持续攀升[1,2]。若不将肥胖视为需要专业团队支持和规范路径干预的慢性病,防控工作将难以取得实质进展。因此,该定义不仅是理念上的突破,更为临床实践、政策制定和公众教育奠定了重要基础。
《国际糖尿病》iCARDIO 2025指南中也支持“肥胖是心血管疾病的土壤”这一理念。作为心血管领域专家,对此您有何看法?
许丹焰教授:如果把心血管疾病比作威胁健康的“风暴”,肥胖就是孕育这场风暴的“土壤”。它远不止是外形问题,更是影响全身健康的“总开关”。肥胖从多层面影响健康:既显著增加心血管疾病风险,加重代谢紊乱,是脂肪肝、胆结石、不孕不育等代谢问题的共同起点;也可能加重哮喘、胃食管反流、关节炎等躯体负担,并与抑郁、焦虑等心理问题密切相关[2-4]。随着体重指数(BMI)升高,心脑血管疾病和全因死亡的发病率亦显著上升[4]。更令人警醒的是,肥胖青少年未来死于冠心病的风险可达正常体重者的5倍,脑卒中风险也高出2.6倍[5]。这表明,肥胖在生命早期就已为未来健康埋下高风险,因此防控肥胖必须“从娃娃抓起”。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iCARDIO 2025指南[6]在肥胖管理上迈出了关键一步,明确指出:无论是否合并糖尿病,都应将肥胖视为独立危险因素进行积极干预。这意味着,干预肥胖这片“土壤”,能直接而有效地降低动脉粥样硬化、心衰、慢性肾病等多种严重疾病的风险。体重管理因此不再是一项单纯的“身材工程”,而是守护心、肾、代谢等多系统健康的基石。唯有从源头改良这片“土壤”,才能在未来更有效抵御疾病的“风雨”。
二、超越BMI:从“称体重”到“量腰围”的健康管理升级
《国际糖尿病》iCARDIO 2025指南建议,华裔人群的肥胖诊断BMI切点应降至≥27.5 kg/m2。这与我国目前的标准是否一致?
李霞教授:iCARDIO 2025指南针对华裔(亚洲)人群将超重定义为BMI 23~27.5 kg/m2,肥胖定义为BMI≥27.5 kg/m2,低于世界卫生组织(WHO)对高加索人群所采用的标准(超重25~29.9 kg/m2,肥胖≥30 kg/m2),主要基于亚洲人在相同BMI下体脂率更高、代谢风险更大的研究证据[6]。该标准甚至略严于中国《肥胖症诊疗指南(2024年版)》推荐(超重>24 kg/m2,肥胖≥28 kg/m2)[2]。但需注意的是,临床中BMI仅作为肥胖的初步筛查工具,无法反映脂肪分布或内脏脂肪沉积。因此,全面的肥胖评估应结合腰围、腰高比、体脂率等多维指标进行综合判断,避免仅依赖BMI单一指标。
《国际糖尿病》BMI作为单一指标,需结合腰围、腰高比等指标进行综合评估。在临床实践中,您认为应如何系统性地整合这些指标?您是否支持将其纳入常规体检和慢病筛查体系?
许丹焰教授:仅仅关注体重秤上的数字或BMI,就如同仅知道快递包裹的总重量,却不清楚其中装了什么、物品如何摆放。最新国际指南强调,BMI虽能反映总体重,却无法揭示脂肪的具体分布。而脂肪“长在哪里”,恰恰是决定健康风险的关键所在。若脂肪主要堆积在腰腹深处的内脏周围,将如同一个活跃的“炎症引擎”,直接干扰代谢稳态、诱发慢性炎症,成为驱动心血管疾病的核心因素[2,6];相比之下,皮下脂肪则相对“安静”,相关健康风险较低。
因此,肥胖评估应超越BMI,结合能反映体脂分布的指标[6]:在基础层面,可常规测量腰围(亚洲人群:男性≥>90 cm、女性≥>80 cm,提示心血管代谢风险升高)和腰高比(≥0.5提示高风险);对于高危人群,可进一步采用生物电阻抗分析(BIA)等技术估算总体脂百分比,作为进阶评估手段;在临床或研究场景中,则可通过影像学方法,双能X线吸收法(DEXA)与计算机断层扫描(CT)提供更全面的体脂分布评估。
总之,将腰围、腰高比等指标纳入体检“必查项”,是从“关注体重”迈向“预警风险”的重要升级。这就像为健康管理安装了一个更灵敏的预警雷达,有助于我们更早、更准确地发现潜在健康问题所在。
三、从生活方式到靶向药物:iCARDIO 2025指南的肥胖管理新路径
《国际糖尿病》生活方式干预作为“基石”在iCARDIO 2025指南中被推荐,包括地中海饮食、DASH饮食、间歇性禁食等多种模式。请您结合临床实践梳理这一管理路径的核心环节?
李霞教授:肥胖作为一种慢性、复发性代谢性疾病,其管理需采取系统化、分阶段且个体化的综合策略。其中,生活方式干预是基石,核心包括饮食调整、规律运动和行为改变。大量研究证实,以营养优化、体力活动提升和行为干预为基础的综合措施,能够有效实现并维持长期减重,因而被全球各大指南一致推荐为肥胖管理的首要和核心手段[6]。
在饮食方面,地中海饮食、DASH饮食、间歇性禁食等模式均可带来5%~8%的体重下降,但尚无证据支持存在“最优”方案。临床实践中,关键是根据患者的个人偏好、文化背景和长期可坚持性进行个体化选择,注重营养均衡与适度热量控制,避免采用极端或极低热量饮食,以预防基础代谢率下降和体重反弹[6]。
运动干预不仅有助于减重5%~10%,更重要的是能保护肌肉量、维持代谢率、降低反弹风险。因此,建议患者每周进行至少150分钟的中高强度有氧运动,并结合抗阻训练,以达到“减脂不减肌”的目标[6]。
总之,科学减重并非依赖短期节食或单一手段,而是建立在个体化、均衡且可持续的生活方式基础上——这是所有肥胖治疗策略取得长期成功的核心前提。
《国际糖尿病》在生活方式干预基础上,药物治疗已成为肥胖管理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随着新型药物不断涌现,临床选择日趋多元,根据指南推荐,临床中应如何选择?
许丹焰教授:如果把健康生活比作对抗肥胖的基石,那减重药物则是杠杆。随着医学进步,减重药物选择更加丰富,目前主要分为三类[2,6]:
“身体保护信号的放大器”——胰高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GLP-1RA)与GLP-1/葡萄糖依赖性促胰岛素分泌多肽(GIP)双受体激动剂:前者包括利拉鲁肽、司美格鲁肽等,后者包括替尔泊肽。主要通过抑制食欲中枢、减少进食并改善代谢,是目前热门的减重药物;
“肠道脂肪守门员”——奥利司他:目前唯一非处方口服药,通过阻断30%膳食脂肪吸收起效,但可能引起胃肠道不适,长期使用可能会影响脂溶性维生素的吸收。所以,要在医生和药师的指导下使用,并关注长期心血管安全。
“大脑内食欲协调员”——纳曲酮/安非他酮复方制剂:作用于大脑中枢的复方药物,可帮助重新平衡调控食欲的神经信号,特别是减少食物渴望和冲动进食,但禁用于未控制的高血压、癫痫、进食障碍或药物滥用者。
此外,苯丁胺等药物通过不同途径抑制食欲,有特殊适用人群和可能的副作用,如口干、感觉异常、心率增快等,需在专科医生严密随访下使用,非一线普适选择。
总体而言,目前减重药物已从单纯抑制食欲转向多靶点精准生理调理,但临床选择应综合评估患者肥胖程度、健康状况、合并疾病及生活方式“量体裁衣”,实现安全有效的个体化治疗。
四、从减重到护心:GLP-1类药物开启“以终为始”的肥胖管理时代
《国际糖尿病》iCARDIO 2025指南将GLP-1类药物正式纳入肥胖管理的一线治疗方案。近年来,GLP-1RA在减重、改善代谢指标及心血管结局方面展现出显著获益。以司美格鲁肽2.4 mg为例,您如何评价GLP-1RA成为肥胖患者心血管代谢综合管理核心药物的角色转变?
李霞教授:肥胖是慢性复发性代谢性疾病,易导致心血管事件等并发症,增加过早死亡和致死致残风险。从疾病管理角度,我们推行“以终为始”理念,即从预防不良结局出发,初始治疗即聚焦心血管代谢获益,这在糖尿病治疗中也是如此。STEP系列研究(研究周期多数在68周及以上)[7-14]证实,GLP-1RA司美格鲁肽2.4 mg平均减重约15%~17%,超过1/3患者体重降幅≥20%。其中,STEP 4究证实了司美格鲁肽2.4mg在长期体重管理中的价值,即持续治疗对于维持减重成果、防止体重反弹至关重要[10]。STEP 5研究发现,超重或肥胖症患者使用司美格鲁肽治疗可在104周内显著、持续地减轻体重[11]。而多项证据表明,体重减轻5%~15%可以显著改善代谢紊乱,并降低2型糖尿病(T2DM)、心血管疾病、代谢性肝病以及其他与体重相关合并症的发生风险。除减轻体重外,STEP系列研究[7-14]还发现,司美格鲁肽2.4 mg能够从糖代谢、血脂、血压、炎症反应等多个方面改善心血管风险因素。
与既往部分药物(如西布曲明因增加心血管风险而退市)不同,GLP-1类药物的出现标志着肥胖治疗目标不再局限于体重数字,而是转向追求确切的健康获益。这也正是其被全球指南推荐为一线治疗的核心原因。
许丹焰教授:在改善代谢和心血管结局方面,SELECT研究[15]是体重管理领域的重大突破。该研究[15]是全球首个证实体重管理药物具有心血管获益的心血管结局(CVOT)研究,并且首次排除已确诊糖尿病患者。研究结果显示,与安慰剂相比,司美格鲁肽2.4 mg显著降低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MACE,包括心血管死亡、非致死性心肌梗死及非致死性卒中)风险达20%。值得关注的是,该研究观察到的MACE获益呈现4个“独立于”特点[17-23]:即获益与体重减轻程度无关、与基线血糖状态及血糖变化无关,且不受心衰亚型和高敏C反应蛋白(hsCRP)水平的影响。近年研究发现,GLP-1RA可通过多种途径降低炎症风险,这可能是其心血管获益的潜在机制之一[24]。
这一发现推动临床实践从“控制指标”转向“主动预防”。对于合并心血管疾病的肥胖患者,司美格鲁肽2.4 mg已超越传统减重药物的角色,成为与降压治疗同等重要的二级预防手段。随着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体重管理重要行动的进一步推进,该药有望成为守护患者长期健康的核心支柱之一。
《国际糖尿病》在门诊中为患者处方司美格鲁肽2.4 mg时,您会遵循哪些关键步骤和考量因素?
李霞教授:使用司美格鲁肽2.4 mg治疗肥胖时,需严格遵循适应证及禁忌证,切勿自行用药,否则可能带来严重风险。2025年12月22日,司美格鲁肽2.4 mg的心血管适应证获得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批准,适用于降低已确诊为心血管疾病且BMI≥27kg/m2成人患者的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心血管死亡、非致死性心肌梗死、非致死性卒中)的风险。但需注意,甲状腺髓样癌、多发性内分泌腺瘤患者,以及胃轻瘫等胃肠道疾病患者禁用。
许丹焰教授:在门诊使用司美格鲁肽2.4 mg进行体重管理,不应仅视为处方一种减重药物,而应视作启动一项以健康为核心的个体化护航计划。
首先,设定合理的治疗目标至关重要。例如,将减重目标定为5%~10%,即可显著改善多种代谢异常,重点在于健康获益,而非单纯追求体重数值下降。
其次,应加强患者教育。需向患者说明,司美格鲁肽虽最初用于降糖,但其2.4 mg剂量已获批用于肥胖治疗。同时应告知,用药初期可能出现恶心、腹胀等胃肠道反应,多数随身体适应逐渐缓解,切勿因短暂不适而自行停药。
治疗方面,建议从低剂量起始,逐步滴定至有效维持剂量,并定期随访。随访期间需监测体重、血压、血糖、血脂及甲状腺功能等指标,以确保治疗的安全性与有效性。
最后需要明确,肥胖是一种慢性病,药物治疗仅为辅助手段,健康饮食与规律运动才是长期管理的基石,只有将药物治疗与生活方式干预深度融合,并长期坚持,才能真正实现持久健康改善。
五、结语
iCARDIO 2025指南的发布,标志着全球医学界对肥胖的认知已从“结果管理”转向“源头治理”。这不仅是一次指南的更新,更是一场深刻的医学范式革命:在认知层面,肥胖不再是糖尿病、高血压的“帮凶”,而是孕育多种慢病的“土壤”;在评估方法上,从单一依赖BMI转向关注腰围、腰高比与内脏脂肪分布,实现风险预警前移;在干预策略上,以个体化生活方式干预为基础,整合GLP-1RA等新型药物,构建“减重+代谢改善+心血管保护”三位一体的综合管理策略。随着STEP系列研究和SELECT研究等突破性证据的积累,司美格鲁肽2.4 mg已成为心血管二级预防的重要治疗手段。
专家简介

主任医师 博士生导师
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代谢内分泌科主任
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内分泌与代谢病学系主任
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肥胖专病联盟理事长
国家代谢性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副主任
中国医师协会内分泌代谢科医师分会常委
中国健康管理协会体重管理委员会常委
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委员、1型糖尿病学组副组长
四大慢病重大专项首席专家;主持科技部重大研发计划、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课题;
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湖南省青年科技奖等;湖南省卫生领域高层次人才;
长期从事糖尿病与免疫方面的临床和基础研究,成果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 Diabetes Care, STTT, Jof Autoimmunity, Diabetologia,JCEM等杂志, 共同牵头制定首部《糖尿病分型诊断中国专家共识》、《中国1型糖尿病诊治指南》、参与制定国际糖尿病联盟等国内外指南和共识、国家卫健委《肥胖症诊疗指南(2024年版)》编写专家、《体重管理门诊建设专家指导意见(2025版)》编写专家。

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心内科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湘雅二医院内科副主任、心内科心脏康复专科主任
全国科普先进个人、宝钢全国优秀教师奖
湖南省健康教育专家、湖南省最美女医师 、湖南省科技骨干人才
研究方向:血脂与动脉粥样硬化、心脏康复、心力衰竭、高血压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面上项目二审专家
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6项、教育部新世纪人才计划1项、湖南省自然科学基金2项,主持中南大学慢性心力衰竭临床数据库。发表论文100余篇;主参编著作10余部;获教育部、卫生部、省科技厅科技成果奖8项
中国康复医学会心血管疾病预防与康复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学分会心脏康复学组副组长
美国心肺康复学会专家会员(AACVPR)、美国心脏病协会(AHA)会员等,多项国际SCI权威期刊审稿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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