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解读《2025年超重和肥胖诊疗标准》:核心要点与中国防治启示

编者按


肥胖已成为全球重大公共卫生问题。今年5月,美国糖尿病协会(ADA)旗下肥胖分会重磅发布《2025年超重和肥胖诊疗标准》(以下简称“新标准”),该标准以最新科学证据为支撑,旨在为医疗专业人员、政策制定者等提供超重与肥胖的筛查、诊断及管理建议,目前更新含“引言与方法”与“体重污名化与偏见”两个章节。本期特邀北京大学第一医院陆迪菲教授,从标准核心要点、对我国诊疗的借鉴价值、国内肥胖关怀现存不足、减重健康获益及治疗模式等维度展开深度解读,为我国肥胖防治提供多视角实用参考。


一、标准更新:肥胖患病率与认知改变


陆迪菲教授:


新标准主要有两方面更新[1,2]:一是“引言”部分,二是“体重污名化与偏见”部分。主要表现在:


数据更新:肥胖率持续攀升


核心要点中,患病率有新的更新:美国成人肥胖率达40.3%、重度肥胖率9.7%,儿童青少年肥胖率近20%且持续增高[1]。而中国面临相似挑战,成人与儿童青少年的超重/肥胖患病率均呈持续上升趋势[3]。


认知改变:肥胖从“污名化”走向“慢病管理”


过去社会对肥胖存在污名化,认为其与懒惰、饮食过量、缺乏自我控制相关,中国老一辈群体及约半数医生曾长期持有这一观点。如今,随着医学研究的深入,医学界与公众媒体正努力为肥胖“去污名化”。现代医学明确,肥胖是遗传因素(影响占比近50%)和环境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4],即“遗传易感性”叠加“致胖生活环境”后显现出肥胖表型。目前多数医生认同超重与肥胖是一种长期慢性病,这既明确了其疾病属性,厘清患者无需承担个人责任,也凸显了对其进行长期管理的必要性。


二、新标准推动诊疗流程标准化与专科建设


陆迪菲教授:


ADA肥胖新标准有诸多可借鉴之处,核心体现在积极推动肥胖诊疗流程标准化与专科化建设:


1. 诊疗流程标准化:肥胖作为独立疾病治疗近两年才开始,此前体重管理门诊谈及的也极少。随着新药物、新治疗手段的出现,诊疗流程开始逐步标准化,评估指标与治疗目标得以统一和同质化,避免了患者在不同机构接受不规范治疗的混乱情况,尤其对基层医生及刚建立体重管理门诊的二级医院、基层医院帮助显著,为其提供了诊疗依据。


2. 专科建设强化:三甲医院积极开展体重管理门诊,加强与肥胖相关靶器官损害科室(如心内科、呼吸科)合作。以北京大学第一医院为例,其获批体重管理中心专病中心后,扩大合作科室,建立规范直接的靶器官管理,提升治疗专业性,同时实现患者在体重管理中心一站式就医,减少患者跨科室奔波,提高治疗可及性与便利性。


3.中国适配:本土化诊断标准与基层可行方案


在与我国现有防治体系协同方面,应结合中国人群肥胖特征进行本土化微调:在诊断标准上,中国BMI切点不同于高加索人(白种人),国内指南将BMI 24~28 kg/m2定为超重、BMI≥28 kg/m2定为肥胖,腹型肥胖则以男性腰围≥90 cm、女性≥85 cm为标准[3]。治疗方案上,考虑到中国是发展中国家,部分地区难以开展多学科共管,需为基层设计简单可行的生活方式干预方案,例如推广江南饮食等有中国特色的饮食方案,相关研究显示,其能在一定程度上辅助体重管理且减少餐后血糖升高[5],更贴合国人饮食偏好,便于在基层落地。


三、改善诊疗环境:从语言关怀到硬件设施的全方位升级


陆迪菲教授:


以人为本,转变观念和教育双管齐下


我国在肥胖人群关怀方面,存在“以人为本”理念缺失与批判性语言使用过多的突出问题。日常生活中,肥胖人群常遭受批判性语言对待,如学生时期因体型偏胖被起奇怪外号,家人也易将肥胖归因于“馋”“懒”等,这种环境易让肥胖人群产生羞耻感,忽视肥胖作为长期慢性病的本质,甚至因恐惧歧视而回避就医。


要改善这一现状,需从观念与教育两方面入手。医生接诊时需转变自身观念,避免使用批判性语言[2]。国际上已形成成熟的非批判性语言体系,例如医学研究(如SCI论文)中,不再使用“obese patients”(肥胖患者),转而采用“patients with obesity”(患肥胖症的患者)、“individuals living with obesity”(受肥胖影响的个体)等客观表述,这一做法值得我国医学界广泛借鉴。同时,在教育培训方面,无论是医生还是护士,都应普及以人为本的沟通模式[2],只有这样才能提高患者对治疗方案接受度,提升长期治疗依从性。


优化门诊设施,提升就医便利性


目前部分体重管理门诊已着手改进硬件设施,如配备大容量体重秤、合适的检查台等[2]。以我们医院为例,近期引入了宽体核磁设备,解决了大体重(尤其是重度肥胖)人群因设备线圈过窄无法进行腹部核磁检查的问题,有效消除了肥胖患者就医过程中的一大障碍,让诊疗服务更贴合患者需求。


四、分阶段减重和临床获益:对中国肥胖管理策略的启发


陆迪菲教授:


分阶段减重目标与个体化设定


临床对减重目标的认知不断更新。过去,“减掉基线体重5%以上”即被视为达到“体重应答”,但这一标准对肥胖患者而言可能并不足够。随着指南更新,现在医生会为患者制定分阶段目标:初步目标为3~6个月减掉基线体重5%~15%,再逐步向理想体重靠近,并根据患者实际情况制定切实可行的目标[3]。例如:对遗传因素导致减重困难(如父母均肥胖)、已尽力的患者,通常不会强制要求达到“身高-105”的标准体重,而是会放宽5~10 kg;对首次减重且明显肥胖患者,则尽量帮其减至“(身高-105)+5 kg”的接近理想体重。


不同程度减重的临床获益


在诊疗过程中,医生可告知患者不同程度的减重获益:比如减掉基线体重5%可改善血压,减少降压药使用;减重5%~10%可改善血糖、血压,停用或减少降压/降糖药物使用;减重10%~15%可实现2型糖尿病缓解(即停用所有降糖药后HbA1c<6.5%);减重>15%可实现糖尿病缓解并长期维持,明显改善预后,并有望延长寿命[6-10]。这些获益能有效激发患者减重内驱力,使其更易接受“分阶段减重、阶段性休息”的策略。例如,当患者减重半年左右进入明显平台期(即体重停滞不前)、出现心态波动时,可暂停严苛饮食控制1~2个月,待状态平复后再继续,避免因过度焦虑导致放弃治疗。


对中国人群肥胖管理的启示


肥胖与2型糖尿病类似,均伴随多种代谢合并症,需长期管理,且亟需探索符合中国人群体质的饮食与个体化干预策略,不能完全照搬美国模式,应依托中国证据制定和修订相关指南。


五、肥胖治疗“金字塔”模式与GLP-1类药物的临床前景


陆迪菲教授:


我国肥胖治疗仍遵循“金字塔”模式(从基础到高阶:生活方式干预、药物、手术)为患者制定个体化减重方案[3,11],治疗强度与方式需结合BMI水平、体脂率是否异常及腹型肥胖情况等综合判断。例如,遇到BMI正常但体脂率略高、有体重焦虑的女性,倾向于选择较为轻松的减重方式(包括药物治疗),此时我通常会告知患者更需要做的是调整体态,通过有氧运动降低体脂率,或低热卡高蛋白饮食结合力量训练增加肌肉量,实现健康体重管理;对于超重且合并至少1种代谢合并症,或已达到肥胖标准的患者,在其知情同意并排除药物禁忌证后,可在生活方式干预基础上加用GLP-1类周制剂等药物,这类药物减重效果相对不错,为患者提供了非手术治疗的新选择,也让更多患者看到了长期减重的希望;而针对BMI≥32.5 kg/m2且合并代谢合并症或BMI≥35 kg/m2的患者,或经药物与生活方式干预效果仍不佳的肥胖患者,减重手术是重要治疗手段,但因手术存在一定风险,仅靠内科医生门诊5~10分钟的沟通,难以让患者充分理解手术必要性,需通过多学科协作(MDT)模式,由外科医生、内科医生、心肺功能评估专家等共同参与,向患者明确靶器官损害情况与药物治疗上限,帮助其选择合适方案。


当前,GLP-1类药物民众关注度高、可及性良好,但仍需在监管与科普层面突破:


平衡监管与可及性:GLP-1类药物目前尚未纳入医保,且部分药物未进入医院药房;临床中,医生可为符合条件者开具处方证明,方便其在有冷链保存、药师经注射培训的机构购药并学习使用;未来需进一步优化流程,让“真正需要用药者”便捷获取,同时避免药物滥用。


加强科普引导:一方面,需明确“GLP-1类药物是处方药,需在医生指导下使用,不可自行购买调整剂量”;另一方面,需引导无用药指征的人群坚持生活方式干预,保护健康和改善远期预后。此外,还需通过科普缓解部分患者的体重焦虑(如体脂率高但偏瘦的女性)、优化药物监管与剂量调整流程,让肥胖治疗更规范、更贴合患者需求。


内分泌科

2015年毕业北京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八年制博士学位

主要方向为肥胖、糖尿病

第一作者发表SCI文章20篇,核心期刊文章8篇

参与《北京市代谢手术治疗成人2型糖尿病临床诊疗规范》《糖尿病高危人群筛查及干预临床专家共识 》的撰写 

学术任职:

北京围手术期医学研究会内分泌外科分会秘书

北京医师协会减重与代谢专科医师分会理事

中国营养保健食品协会体重管理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非公立医疗机构协会肥胖与代谢专业委员会委员


参考文献

1. Bannuru RR, et al. Introduction and methodology: Standards of Care in Overweight and Obesity—2025. BMJ Open Diab Res Care. 2025 May 16; 13(Suppl 1): e004928.

2. Bannuru RR, et al. Weight stigma and bias: standards of care in overweight and obesity—2025. BMJ Open Diab Res Care. 2025 May 16; 13(Suppl 1): e004962.

3.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医政司. 肥胖症诊疗指南(2024年版)[J]. 中华消化外科 杂志, 2024, 23(10): 1237-1260. DOI: 10.3760/cma.j.cn115610-20241017-00455.

4. 中华医学会内分泌学分会, 等. 基于临床的肥胖症多学科诊疗共识(2021年版)[J/OL]. 中华肥胖与代谢病电子杂志, 2021, 07(04): 211-226. DOI: 10.3877/cma.j.issn.2095-9605.2021.04.001

5. Luo Y, Wang J, et al. Isocaloric-restricted Mediterranean diet and Chinese diets high or low in plants in adults with prediabetes. J Clin Endocrinol Metab. 2022 May 17:dgac303.

6. Garvey WT et al. Endocr Pract 2016:22(Suppl. 3):1-203.

7. Look AHEAD Research Group. Lancet Diabeles Endocrinol 2016;4:913-921.

8. Lean ME et al. Lancet 2018;391:541-551.

9. Benraoune F and Litwin SE. Cur Opin Cardiol 2011;26:555 61.

10. Rosenfeld RM, et al. Lifestyle Interventions for Treatment and Remission of Type 2 Diabetes and Prediabetes in Adults: A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rom the American College of Lifestyle Medicine. Am J Lifestyle Med. 2025;19(2 Suppl):10S-131S. Published 2025 Jun 10. doi:10.1177/15598276251325488

11. Tucker S, et al. The Most Undertreated Chronic Disease: Addressing Obesity in Primary Care Settings. Curr Obes Rep. 2021;10(3):396-408. doi:10.1007/s13679-021-00444-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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