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终末期糖尿病肾病是内分泌科医生面临的重大临床难题。患者既要承受肾功能衰竭带来的透析之苦，又难以摆脱糖尿病及其他并发症的持续威胁。胰肾联合移植能否成为这一困局的“终结之道”？
在湘雅糖尿病免疫学大会（第二十一届湘雅论坛）上，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分会胰腺小肠学组组长、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器官移植中心陈正教授，系统阐述了中国胰肾联合移植的实践经验。本刊特此整理报告内容，从流行病学背景、治疗策略选择、手术历史与挑战、中国实践数据到未来发展方向，全面呈现这一领域的进展与思考，以期为内分泌科医生提供参考。
一、庞大的终末期糖尿病肾病群体与未被满足的治疗需求
全球糖尿病负担持续加重。2025年国际糖尿病联盟（IDF）第11版《糖尿病地图》显示，2024年全球成人糖尿病患者已达5.89亿，患病率11.1%；预计到2050年，这一数字将攀升至8.53亿。而中国是全球糖尿病第一大国，2024年中国成人糖尿病患者高达1.48亿，患病率11.9%，居世界各国之首[1]。
糖尿病危害不仅在于高血糖本身，更在于其导致的严重并发症。其中，糖尿病肾病（DKD）是最常见的微血管并发症之一。全球约30%～40%的糖尿病患者会发展为糖尿病肾病，而这些患者中又有约50%最终进展至终末期肾病（ESRD）。据此估算，全球终末期糖尿病肾病患者约1910万至2550万。在中国，终末期糖尿病肾病每千人年发病率为8.69，患者基数极为庞大[1]。
面对终末期糖尿病肾病患者，传统治疗手段存在明显局限：
透析治疗：可部分替代肾功能、维持生命，但无法解决糖尿病根本问题。患者仍需每日注射胰岛素、控制血糖，且糖尿病并发症（视网膜病变、神经病变、心血管疾病等）仍在持续进展。
单纯肾移植：可使患者脱离透析，但移植肾仍暴露于高血糖环境中，糖尿病肾病可能复发，影响移植肾长期存活；同时，患者仍需终身使用胰岛素。
因此，临床迫切需要一种能够同时解决肾功能衰竭与胰岛素分泌缺陷的根本性治疗方案。胰肾联合移植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应运而生。
二、胰肾联合移植：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从理论上说，胰肾联合移植可能是终末期糖尿病肾病的最佳选择，可以同时解决肾脏问题，使患者摆脱终身透析；也可以解决胰腺问题，恢复生理性胰岛素分泌，使患者脱离胰岛素依赖。但现实是，该手术方式历经多次迭代，始终未能像肾移植、肝移植一样成熟稳定。
胰肾联合移植的历史可追溯至1966年，Kelly和Lillehei完成全球首例胰腺移植。在中国，首例胰腺移植于1982年在武汉同济医学院完成；1989年，该院完成了中国（亚洲）首例胰肾联合移植。
胰肾联合移植在临床的应用远不如肝肾移植，其核心挑战在于高并发症发生率。胰腺移植面临的主要挑战包括[2]：
血管血栓：移植胰腺动静脉血栓发生率较高，是导致移植物丢失的主要原因；
胰漏：吻合口愈合不良导致胰液渗漏，引发腹腔感染；
排斥反应：胰腺排斥反应较肾脏更难以监测和诊断；
感染：免疫抑制下的腹腔感染风险显著增加。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正是胰肾联合移植技术突破的驱动力。如何降低血栓、胰漏、排斥及感染等致命并发症，将其从“高难度手术”转变为“常规化术式”，成为全球移植领域亟待攻克的难题。
三、中国实践：挑战、调整与效果
中国胰肾联合移植实践起步较晚，面临多重挑战。
全国虽有47家医疗单位具备胰腺移植资质，但常规开展者仅约20家，累积病例不足1000例，远低于欧美发达国家水平。胰腺质地柔软、血供丰富，吻合技术要求极高，导致血栓、胰漏、出血、感染等并发症发生率居高不下，严重制约了该术式的临床推广。
为了降低并发症，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器官移植中心，进行了两阶段术式改进：
第一阶段：改进措施包括：吻合口壶腹部减体积（减少涡流）、血管残端闭合方式改进（减少内膜损伤）、肠道吻合方式改进（减轻缺血）。
改进取得了显著效果，术后出血发生率从39.5%降至20.3%（P=0.006），但未能显著减少血栓的发生。因此团队进行了第二阶段的术式调整[3]。
第二阶段：为了减少动静脉血栓形成，移植中心创新性采用“脾动静脉分流术式”：选择合适脾动脉末端分支（直径2～3mm）与脾静脉末端分支行端端吻合，将脾动脉分流至脾静脉，回流至下腔静脉。
在进行了上述的改进之后，移植团队进一步对手术的安全性及疗效进行了全方面的评估[3]：
1.消化道出血显著降低（P<0.001），静脉血栓、胰漏、移植胰腺切除例数有下降趋势（图1）；
图1. 动脉分流组与常规手术组术后并发症对比
2.术后监测显示可有效实现胰腺与肾脏的双重功能恢复：血糖于术后迅速恢复至正常水平并持续平稳；糖化血红蛋白逐步下降，提示血糖长期控制改善；肌酐于术后迅速下降并维持在正常范围（图2）。
图2. 胰肾联合移植术后移植胰腺及移植肾功能恢复趋势
3.CT灌注成像显示：动静脉分流使移植胰高灌注状态减轻，未出现移植肾盗流现象。
4.长期随访生存率和胰腺生存率（图3）：
分流组的1年、2年生存率分别为96.2%、96.2%，高于常规组；
分流组的1年、2年胰腺生存率分别为96.2%（P=0.03）、96.2%，高于常规组。
图3. 分流组 vs. 常规组：1年、2年受者生存率与胰腺存活率
以上数据证实，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移植中心通过术式改进，降低了胰肾联合移植的并发症，1年受者生存率及胰腺生存率均达96.2%，患者可长期脱离胰岛素依赖，血糖稳定，生活质量显著改善。因为样本数量和随访时间的限制，其全部获益还需要未来更多的数据积累。
四、写在最后
胰肾联合移植可帮助患者同时脱离透析与胰岛素依赖，实现生理性血糖调控，阻止糖尿病肾病复发，显著改善长期预后。中国实践表明，通过术式创新（如脾动静脉分流），移植胰腺1年存活率可达96.2%。当评估终末期糖尿病肾病患者时，应尽早考虑胰肾联合移植的可能性，而非将透析作为唯一选项。适时转诊至有经验的移植中心，可能为患者带来真正的“重生”。
值得注意的是，手术并非适合所有人。手术本身的风险、免疫抑制副作用、供体短缺仍是胰肾联合移植的现实限制。
胰肾联合移植是终末期糖尿病肾病的“终结之道”吗？对于符合移植条件的患者，它可能是最接近“治愈”的方案。
专家简介
陈正教授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器官移植中心主任 学科带头人
医学博士 主任医师 博士研究生导师 广东省杰出青年医学人才
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分会委员
中华医学会外科学分会移植学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分会器官捐献学组委员
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肝脏移植分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肾脏移植专业质控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分会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医学伦理学分会器官移植学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免疫学会器官移植分会副主任委员
广州市器官移植学分会名誉主任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器官移植医师分会肾移植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人体健康科技促进会理事会理事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糖尿病学专业委员会器官移植与代谢性疾病学组副组长
广东省医师协会器官移植医师分会委员 《中华器官移植杂志》编委
《中华医学杂志》审稿专家 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评审专家
参考文献
1. IDF Diabetes Atlas, 11th Edition, 2025.
2. 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分会. 胰肾联合移植临床实践指南, 2024.
3.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移植中心数据. 2 comments
终末期糖尿病肾病是内分泌科医生面临的重大临床难题。患者既要承受肾功能衰竭带来的透析之苦，又难以摆脱糖尿病及其他并发症的持续威胁。胰肾联合移植能否成为这一困局的“终结之道”？
在湘雅糖尿病免疫学大会（第二十一届湘雅论坛）上，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分会胰腺小肠学组组长、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器官移植中心陈正教授，系统阐述了中国胰肾联合移植的实践经验。本刊特此整理报告内容，从流行病学背景、治疗策略选择、手术历史与挑战、中国实践数据到未来发展方向，全面呈现这一领域的进展与思考，以期为内分泌科医生提供参考。
一、庞大的终末期糖尿病肾病群体与未被满足的治疗需求
全球糖尿病负担持续加重。2025年国际糖尿病联盟（IDF）第11版《糖尿病地图》显示，2024年全球成人糖尿病患者已达5.89亿，患病率11.1%；预计到2050年，这一数字将攀升至8.53亿。而中国是全球糖尿病第一大国，2024年中国成人糖尿病患者高达1.48亿，患病率11.9%，居世界各国之首[1]。
糖尿病危害不仅在于高血糖本身，更在于其导致的严重并发症。其中，糖尿病肾病（DKD）是最常见的微血管并发症之一。全球约30%～40%的糖尿病患者会发展为糖尿病肾病，而这些患者中又有约50%最终进展至终末期肾病（ESRD）。据此估算，全球终末期糖尿病肾病患者约1910万至2550万。在中国，终末期糖尿病肾病每千人年发病率为8.69，患者基数极为庞大[1]。
面对终末期糖尿病肾病患者，传统治疗手段存在明显局限：
透析治疗：可部分替代肾功能、维持生命，但无法解决糖尿病根本问题。患者仍需每日注射胰岛素、控制血糖，且糖尿病并发症（视网膜病变、神经病变、心血管疾病等）仍在持续进展。
单纯肾移植：可使患者脱离透析，但移植肾仍暴露于高血糖环境中，糖尿病肾病可能复发，影响移植肾长期存活；同时，患者仍需终身使用胰岛素。
因此，临床迫切需要一种能够同时解决肾功能衰竭与胰岛素分泌缺陷的根本性治疗方案。胰肾联合移植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应运而生。
二、胰肾联合移植：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从理论上说，胰肾联合移植可能是终末期糖尿病肾病的最佳选择，可以同时解决肾脏问题，使患者摆脱终身透析；也可以解决胰腺问题，恢复生理性胰岛素分泌，使患者脱离胰岛素依赖。但现实是，该手术方式历经多次迭代，始终未能像肾移植、肝移植一样成熟稳定。
胰肾联合移植的历史可追溯至1966年，Kelly和Lillehei完成全球首例胰腺移植。在中国，首例胰腺移植于1982年在武汉同济医学院完成；1989年，该院完成了中国（亚洲）首例胰肾联合移植。
胰肾联合移植在临床的应用远不如肝肾移植，其核心挑战在于高并发症发生率。胰腺移植面临的主要挑战包括[2]：
血管血栓：移植胰腺动静脉血栓发生率较高，是导致移植物丢失的主要原因；
胰漏：吻合口愈合不良导致胰液渗漏，引发腹腔感染；
排斥反应：胰腺排斥反应较肾脏更难以监测和诊断；
感染：免疫抑制下的腹腔感染风险显著增加。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正是胰肾联合移植技术突破的驱动力。如何降低血栓、胰漏、排斥及感染等致命并发症，将其从“高难度手术”转变为“常规化术式”，成为全球移植领域亟待攻克的难题。
三、中国实践：挑战、调整与效果
中国胰肾联合移植实践起步较晚，面临多重挑战。
全国虽有47家医疗单位具备胰腺移植资质，但常规开展者仅约20家，累积病例不足1000例，远低于欧美发达国家水平。胰腺质地柔软、血供丰富，吻合技术要求极高，导致血栓、胰漏、出血、感染等并发症发生率居高不下，严重制约了该术式的临床推广。
为了降低并发症，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器官移植中心，进行了两阶段术式改进：
第一阶段：改进措施包括：吻合口壶腹部减体积（减少涡流）、血管残端闭合方式改进（减少内膜损伤）、肠道吻合方式改进（减轻缺血）。
改进取得了显著效果，术后出血发生率从39.5%降至20.3%（P=0.006），但未能显著减少血栓的发生。因此团队进行了第二阶段的术式调整[3]。
第二阶段：为了减少动静脉血栓形成，移植中心创新性采用“脾动静脉分流术式”：选择合适脾动脉末端分支（直径2～3mm）与脾静脉末端分支行端端吻合，将脾动脉分流至脾静脉，回流至下腔静脉。
在进行了上述的改进之后，移植团队进一步对手术的安全性及疗效进行了全方面的评估[3]：
1.消化道出血显著降低（P<0.001），静脉血栓、胰漏、移植胰腺切除例数有下降趋势（图1）；
图1. 动脉分流组与常规手术组术后并发症对比
2.术后监测显示可有效实现胰腺与肾脏的双重功能恢复：血糖于术后迅速恢复至正常水平并持续平稳；糖化血红蛋白逐步下降，提示血糖长期控制改善；肌酐于术后迅速下降并维持在正常范围（图2）。
图2. 胰肾联合移植术后移植胰腺及移植肾功能恢复趋势
3.CT灌注成像显示：动静脉分流使移植胰高灌注状态减轻，未出现移植肾盗流现象。
4.长期随访生存率和胰腺生存率（图3）：
分流组的1年、2年生存率分别为96.2%、96.2%，高于常规组；
分流组的1年、2年胰腺生存率分别为96.2%（P=0.03）、96.2%，高于常规组。
图3. 分流组 vs. 常规组：1年、2年受者生存率与胰腺存活率
以上数据证实，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移植中心通过术式改进，降低了胰肾联合移植的并发症，1年受者生存率及胰腺生存率均达96.2%，患者可长期脱离胰岛素依赖，血糖稳定，生活质量显著改善。因为样本数量和随访时间的限制，其全部获益还需要未来更多的数据积累。
四、写在最后
胰肾联合移植可帮助患者同时脱离透析与胰岛素依赖，实现生理性血糖调控，阻止糖尿病肾病复发，显著改善长期预后。中国实践表明，通过术式创新（如脾动静脉分流），移植胰腺1年存活率可达96.2%。当评估终末期糖尿病肾病患者时，应尽早考虑胰肾联合移植的可能性，而非将透析作为唯一选项。适时转诊至有经验的移植中心，可能为患者带来真正的“重生”。
值得注意的是，手术并非适合所有人。手术本身的风险、免疫抑制副作用、供体短缺仍是胰肾联合移植的现实限制。
胰肾联合移植是终末期糖尿病肾病的“终结之道”吗？对于符合移植条件的患者，它可能是最接近“治愈”的方案。
专家简介
陈正教授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器官移植中心主任 学科带头人
医学博士 主任医师 博士研究生导师 广东省杰出青年医学人才
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分会委员
中华医学会外科学分会移植学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分会器官捐献学组委员
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肝脏移植分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肾脏移植专业质控中心专家委员会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分会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医学伦理学分会器官移植学副主任委员
广东省免疫学会器官移植分会副主任委员
广州市器官移植学分会名誉主任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器官移植医师分会肾移植专业委员会委员
中国人体健康科技促进会理事会理事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糖尿病学专业委员会器官移植与代谢性疾病学组副组长
广东省医师协会器官移植医师分会委员 《中华器官移植杂志》编委
《中华医学杂志》审稿专家 国家重点研发计划评审专家
参考文献
1. IDF Diabetes Atlas, 11th Edition, 2025.
2. 中华医学会器官移植学分会. 胰肾联合移植临床实践指南, 2024.
3.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移植中心数据. 2 comments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336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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